青春

從前的夏天，定要躲到冷氣室中避暑。今年，竟嫌太冷，夜來要調到近室溫才能入睡，日間雖可冷些，但太過便會讀不下書，寫不出字來。從前的口齒，甚為伶俐，說話時不經預備，便能一句一句如流水般說下去。近日，如果事情未想透徹，說出來便有一句沒一句的，在不應停頓之處會停頓下來。然後看到蔡生在《蔡瀾逛菜欄》時說話的遲鈍，心中不禁一寒，老矣。

　　年紀愈大，忍受能力便愈高。夜來，開著窗戶，披一層薄汗，被八月的微風撫弄挑逗，享受血氣少年所不能忍受的、與自然的默然相會。原來能忍受些微的不悅，得到的是另一片寬廣天空。年紀愈大，書讀愈多，漸漸喜歡聽他人的想法，多於發表自己的武斷。話愈來愈謹慎，也愈來愈少了，腦中修剪出一片遲鈍的留白，容得下更多的三千大千世界。

近日在工作環境，遇到新鮮的文研畢業生，聽其對各類學人、學派、研究的指點江山，常山月旦。年前稚氣的自己，想必亦有同一身影吧。急急於嶄露頭角，標示獨特，本來就是青春的特色，令人艷羨。儘管千年的道術，可以修煉出一張年輕的臉，但也無法再擁有那種青澀而輕浮的靈魂吧。

可見的將來，應該還要靠著演說胡混養書，口齒總算是一種煩惱。可幸的是，大腦的構造永遠有熟能生巧的空間，多和朋友聚聚談談，總有重磨成一張利嘴的一天。可是，沉重的靈魂已慣了春睡懶慵，相信會愈來愈難理解後來者的種種了。長嗟短歎之餘，唯有挑燈夜讀，召喚與倉海君熟稔的百鬼，來一場燐光暗映的綿綿夜話。

上說話課時，有談品味與金錢的題目。學生每每喜歡將之分解，說品味是很個人的事，儲紅酒是品味、儲明星cd也是品味，只是所費卻不同。

品味真的主觀若此嗎？也不然吧。你可以想像在海邊咖啡店呷一口espresso、讀一部莫言的品味；卻不可以說坐在茶餐廳，蹲著咬一口肥膩的菠蘿油兼怒刨馬經，是種品味吧，頂多只可以說是一種文化(實際上是低下層的生活習慣)、習俗或集體回憶而已。

品味其實和高階的知識相似，兩種都在乎選擇與比較、眼界與胸懷。沒有比較宗教學，我們不知道聖經的洪水是近東神話的抄襲；沒有比較文學，我們不知道人類對好的故事有相同的結構要求。蔡瀾說過，有些人以為某些食物好吃，是因為他們未試過真正的美味，而無知是值得同情的。一如品味，沒有廣泛涉獵過真正的小說，會將林詠琛等人的紙漿視為文學精品；沒有文化的眼界，會把日本人從不放入口的三文魚刺身，視為天下美味。

品味不是必需的，它只是如同一盤主菜的伴碟、碟上的飾紋、或牛扒上的幾顆胡椒碎屑，對於將生命囫圇吞棗的人，它們都是多餘的奢侈。

學生們總以為，上課時不聽書，是和老師作對的絕妙方法，因為會讓老師上課時很無癮，而且要想其他更好的方式來「循循善誘」，忙得不可開交。

做學生的你，如果這麼想，很抱歉，你傻西到極點了。因為

一，即使你不聽書用自己的成績和前途來冒險，老師月月的人工還是袋袋平安的。

二，這種學生的功課和答卷必定是胡扯的，改他們的卷十分省時，數個交叉即了事。

三，既然學生不肯聽，老師大可以認為是自己講得太深，學生們力有不逮所致，於是連帶出出額外ｎｏｔｅｓ和功課的理由都可以慳番，按教科書將最基本的概念照本宣科，做學校訂購課程要求的最基本練習即可。

四，為了引起學習動機，老師唯有在上課時多用有趣的資料，播片就是其一，快者半句鐘慢者播兩堂，這段期間老師又可以養晦生息，做自己野了。

會不會害了些想讀書的學生？過慮了，想讀書的學生總會私下找老師提問，或者自己補習去了。

〈教員室的午後〉

都市

在窗子上

緩緩地

緩緩地

浮動

同事們

集合一起

全套裝備

努力地

辛勤地

尋找

夢的尾巴

檸檬茶

　　說到喝茶，中國人愛以清泉輕泡，在竹蔭松筠掩映下，細嘗淡淡的道味禪機，只可惜老氣橫秋，青年不愛；嚴肅的英國人最不解溫柔，喜愛注入奶白，好端端的一杯醇紅，就此化成濁水；都是法國人最懂得享受人生，在歲月的烘焙裡，擱進幾片羞澀的陽光，來一個成熟和青春的二重唱。

　　可惜的是，當這支二重唱由西歐大陸，唱到遠東的一小片殖民地，它便混雜在阿華田、好立克、杏仁霜的亂葬崗中，淪為快餐Ａ裡的小配角，等待著被囫圇送入牛飲者的腸肚之中。這些可憐的人們食不知味，因為三扒兩撥之後又要搏殺，作為一部部人肉鑄幣機，當然不會介意攝取的機油是什麼味道，只要合乎成本效益，就是好的原材料了。

　　這些鑄幣機的下一代，注定都是鑄幣機。所以當你要它們這些機械為「檸檬茶」寫一篇文章時，它們不是機械地背誦天書範文，就是埋怨題目容許了太多的創意。因為它們由牙牙學語到上陣應試的階段，都從未細味過杯中浮沉的甘苦酸甜，它們的父母、社會和文化，都未有教他們享受生活，要它們寫生活的題材，比起寫「財富等如成功」那些假大空課題，其實更有說不出的沉重。

　　要這個孤島上的人們，能真切地喝一口檸檬茶，品味天空和大地的故事，他們需要的不是閑暇的時光，而是要有一點點願意活得比較像一個人的文化。

關於朋友

有這麼的一種人，他們認為，朋友就是要常常見面、常常問候、常常談天的，他們並且要求其他人也要如此對待他們，否則就是冷落了他們、不是他們的真心朋友。這種人的問題是，他們太欠缺他人的關心了，因此他們想別人常常關心他們，有事無事都要想起他們，視他們為生活中的一個焦點。這種想法不但常常為自己帶來煩惱，也為他人帶來壓力。

可是，真正的好朋友，是不用常常見面、不用常常談天的。他們的心中有深刻的默契，多少年月過去、塵務淘洗，他們的友誼卻歷久彌新。雖然久別，但一見面，即可心神契合，彷彿離別只是昨天的事，很多事情只要一句話、一個眼神，就能心領神會。他們不會要求常常得到對方問候，因為友誼如果以時間計算，這種友誼不可能是永恆的。

君子之交淡如水，真正的朋友平日交往雖少，但綿綿的神交將友誼深鑿成淙淙甘泉。小人之交甘若醴，這些人聚頭時如同狂歡酒會，樂極忘形，可是上了酒癮的他們，只要一天不碰酒，便心癢難當，怨天尤人了。如果這些人是凡夫俗子尚可原諒，若然是好道之人，猶執於此塵荒之俗者，則對不起祖師的教誨了。

中文作文的題目

很高興今年中五會考的作文題目，其中只有一條在我的tip題範圍之內。因為出人意表的是，歷屆的題目深怕學生不能應付，大多以學生的生活為本，抒情描寫文多以一些如「探病的經歷」、「失而復得的感受」、「一位好校工」，題材不是空泛不著邊緣，就是老生常談使人悶出鳥來。今年竟然出了一題「檸檬茶」，讓學生真正發揮文藝創意，可算是設題的一大進步。

此題目看似局限，其他可以寫的生活細節、內心感受、借題發揮之空間其實極大。幸好我教中五同學作文時，向來是以陶傑類似題目的文章為藍本，早讓他們一窺寫此類文章的堂奧，知道如何可以通過簡單題目的窄門，開啟一片狀闊的碧海藍天。

他們都說有信心可獲第四等以上的成績(即舊制中的C級)，不枉一路走來的血汗與耕耘矣。

教學。品味

記得很久以前看黃偉文的書，他說他最感謝中學老師的，是某位老師令他提升了品味。為人師表，要以身教指導學生的價值觀和人生方向，大沉重了也不切實際。我的目標低一點，能令學生有效掌握應試技巧之餘，能影響一下他們對語文和文學的品味，也於願足矣。

陶傑的為人見仁見智，縱然他骨子裡可能被認為只有祟洋貶中那一道板斧，但無可否認的是，他是駕御文字的高手，尖酸而形象鮮明的筆調，加上幾分知識份子的自傲，足以形塑了闊大而遠致的空間讓你作精神的旅遊。因此我長期引用陶傑的散文作為作文和閱讀理解的教材，近日補習時，我發覺小潤潤同學買了一冊《天神的微笑》。而今天，劉翔同學也向我借了一冊陶傑的散文集。回想去年前年，也有不少學生因我而聽「光明頂」的節目。

十年後的一個下午，如果能和這幾位學生，在咖啡館裡一邊呷著年月烘焙的苦澀和微甘，一邊因談起某後陶傑散文的段落而會心一笑，教育，就是這樣地開花結果了。

人生苦短

人生苦短，所以我不想花時間在不開心之上。幹起來沒勁的事，就別幹好了。見了面帶來不快的朋友，少見為妙。如果工作只為了賺取金錢，在工作的七八個小時內只想早些下班，你是在用你的青春和生命去換取金錢。飲鴆止渴、割股療饑，此之謂也。

當然量入為出，除了節流還可以開源。開源的方法是，如何可以爭取多一點時間，延長生命。除了修心學道之外，保健養生也是一路。今天看了本關於如何如何保健延命的書，內容都是減少壓力、健康飲食等老生常談。很多問題，從來我們都知道解決的方法，我們缺乏的只是付諸行動的決定，以及待一切養成習慣的耐心。

知識的進出

前陣子因為alevel迫在眉睫，花了很多時間與中七舊生補習。每天放工之後，不是兩三小時的補習，就是到學院上課，休息少了不是問題，只是沒有時間看書的感覺實在很不自在。

不想說那些「三日不讀書，便覺面目可憎、言語無味」的套語，只是沒有時間吸收新知識，對教學而言是相當悶的，因為你只可以不斷翻炒舊有知識。教書的好處是可以和別人分享你的研習成果，所以我一向不怕別人抄我的東西，因為當我下一年度要再教這些內容時，我已經有更多更新的材料了。

近日只剩下了中五和中六的補習，終於可以讓我輕鬆地看看書，而因為學校假期的關係，更可以常有奢侈的閱讀享受——行山行到山頂時，對著山景海景，在日光的碎片裡看書。心情以及入心的程度，也是平日在書案上閱讀時比不上的。當然，閒心得到靜養之後，逛書店買新書又是另一層次的快樂了。

對於部份有良心香港教師，其實一年多少多少小時的進修並不需要，他們需要的只是偶然一次的、沒有補課沒有批改的study leave。